“保姆荒”变“雇主荒”？

　　11月6日午后,“熟手”文嫂坐在深圳市华佣家政服务有限公司一楼营业厅的里间,心情有些烦躁。她已经待岗10天了,上午她又和一个雇主面谈过,但再次因对方出价太低作罢。而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去年此时,回公司第二天就能分出去,不讲价,甚至还可挑选雇主。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文嫂很诧异,闲谈间,她听不少姐妹说雇主辞人前都提及金融危机,说生意不好做,这才隐约感到行市的变化。

      事实上,从今年7月开始,深圳几乎所有家政公司的业务成交量都出现下降,严重者甚至达四成左右,一些中小型企业不时出现转让、搬家、规模收缩等情况,而自全球金融危机引爆后,雇主们也开始紧缩家庭支出。媒体和坊间一度认为“因保姆过剩,‘雇主荒’首次代替了往年同期的‘保姆荒’”。

　　据深圳家政行业的权威数据统计,深圳从业保姆约40万左右,但每年缺口仍在10万名以上,接近年关更是紧缺。如此大的缺口仅因外部经济环境的变化就可在补齐之余,还有富余?为求证背后的真相,记者连日来多方调查,发现家政行业虽受牵连,但市场需求和人员缺口仍存,且引发问题的症结仍是行业不规范、服务质量与价格不匹配,一句“不是缺保姆,而是缺好保姆”即可道尽其中玄机。

      热与冷的骤变

　　“去年这时候,谈保姆的多得一楼营业厅根本坐不下,有些搬张凳子就坐到走廊谈,甚至到门外谈,现在里面几张台都坐得稀稀拉拉的,有时还没法成交!”

　　深圳市中家家庭服务有限公司人力资源总监艾晓雄从事家政行业已经12年了,他效力的公司规模在深圳算是较大的,业务除了面向深圳外,还覆盖了东莞、惠州和广州,但今年的情况是他没想到的。 “生意比往年差是慢慢感觉到的,但在今年3月已初现端倪,到了7月就非常明显了,这时候股票已经下跌得很厉害了,原本以为奥运期间股票会上涨,进而带动生意好转,但也没成,全球金融危机发生后,情况更差。”

　　与管理层的观察不同,今年50岁,在公司做保姆已长达3年的四川人文嫂最直接的感觉是“雇主们抠了”。由于是熟手,文嫂的工资一直是每个月1800元起,有时还能达到2000元。但是上月27日在上个雇主家做完后,她突然发现行市变了,来的雇主都要讨价还价。“他们大多只给1200—1300元/月,而我的底线是1500—1600元/月,所以谈了好几个都没成。”

　　文嫂说,她所了解的待岗保姆因“价格谈不拢”而无法与雇主签约的占了80%左右,但也有人因实在不想再等了,便与雇主折中讲了个1400元/月的价格,而她也正在考虑中。

　　“与去年相比,今年业务量下降了三到四成,以前一天安排出去的家政人员约有40—60人,现在只有25人左右,待岗的则约60—80人,其中一些待岗长达10天左右,致使营运成本增加。”艾晓雄说,为了降低保姆积压率,公司也推出了一些让利的优惠政策,如将原先2600—2800元/年的中介费降至2200—2300元/年,保姆工资也下降了100—200多元。

　　同样的境遇,深圳安子新家政服务连锁管理公司总经理安丽芳也明显察觉到了。今年10月前,该公司平均每天至少安排15—20个保姆外出上岗,而这一数字在10月下旬下降到10个,甚至更少。“待岗保姆的数量也增加到30—40人,待岗周期也延长了。”安丽芳说。

　　事实上,业务量降低的家政企业并非个案,深圳市家庭服务行业协会常委副会长、好姊妹家政董事长孟君证实,从今年6月开始,不少会员单位都反映客户量比去年少了,大小企业都有,确实存在企业转让、搬家、规模收缩等情况。

　　也有业内人士透露,截至今年11月,深圳家政公司已倒闭了将近400多家,占这个行业的四到五成左右,许多门店门口都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其中不乏一些知名的中大型公司。但这一数据并未得到市家庭服务行业协会的认可,也没有可靠的部门统计数据证实。

      买卖市场的供求扭转

　　此番给家政行业带来外部冲击的,仍是经济困境下最常见的字眼,比如“工厂倒闭”、“失业回家”。从买方市场看,雇主受金融海啸的影响似乎直接牵连到家政市场。

　　朱女士夫妻俩经营了一家做电子元件生意的民营公司,由于平时没有精力照顾老人与孩子,他们每月花1700多元请了一个全日制保姆负责照看小孩、做家务,还花800多元请了一个钟点工负责做饭、洗衣服。这次受金融海啸的影响,他们的客户需求下降,导致公司的业务下降了30%左右,为了“开源节流”,朱女士10月初辞了钟点工。而全日制保姆在工资没有增加的情况下还要兼顾钟点工的工作。

　　在电信行业跑业务的赵女士之前还在托朋友们帮她介绍一个保姆替她分担一点家务,但从10月份以来,她的业务量减少,没有之前那么忙了,而且工资也由之前的四五千降为两三千,于是赵女士决定取消找保姆的计划。

　　“有些私营公司减薪或裁员,一些家庭因为经济压力,首先想到的是非必须的保姆开支,”安丽芳说,10月下旬以来,多个雇主打来的电话都直接地说降薪了,要辞掉保姆,自己打理家务；还有的则和保姆续签时,表达了“很多行业都在减薪、裁员,聘保姆的费用是否也该下降”的疑问。

　　但这只是雇主量减少的显性原因。“一些小家政公司毫无预兆地关门倒闭,进而让准备新聘用保姆的雇主丧失对家政市场的信任度,便推后聘用计划,也使得新雇主量下降。”安丽芳认为,这是买方市场收缩的隐性影响。

　　一边是雇主量在减少,另一边保姆数量却在不断上升。“除了雇主辞退的部分保姆和从倒闭家政企业分流出来的保姆外,深圳本地和周边如东莞等城市因为工厂倒闭也造成大量女工失业,其中不少则最近加入到保姆行列。”深圳市婚姻家庭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如是分析。

　　采访中,记者在多个家政公司都可找到这类转型的女工。11月7日,小周正在安子新家政服务公司参加岗前培训,一个多月前,她还是宝安区西乡一家厨具厂的普工。今年10月初,工厂因效益下滑出现减产,后开始裁员,小周便和工友在10月底领了工资后离开工厂。

　　“老乡看到现在就业形势不好,离厂后就直接回家过年了,准备等来年稳定了再来深圳找工作,但我觉得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再赚点钱。”小周说。

　　与小周相比,华佣家政的小王则更具特殊性,她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前几个月还在宝安一家外企担任会计职位,上月企业倒闭后,她多番找工无果后,无奈加入了保姆行业。面对媒体,她几乎不愿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据安丽芳观察,10月下旬以来,类似的工厂女工大量涌入市场,选择到家政业作过渡,“毕竟这行入职门槛低,仅我们公司来看,这次从工厂出来做家政的比往年增加了20%—30%。”

      是否真有“雇主荒”?

　　不论是家政公司还是行业协会,均认为此论断并不准确。“市场需求还是很大的!‘雇主荒’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深圳市家庭服务行业协会常委副会长、好姊妹家政董事长孟君认为。

　　“受金融海啸影响,大家政公司业绩受影响,雇主量减少是绝对存在的,但是还没达到‘荒’的程度。”安丽芳说。艾晓雄则认为,即便“雇主荒”存在,也主要是针对被业内称为“游击队”的小家政公司。他分析说,倒闭的大部分家政公司都存在“管理不规范,保姆来源不可靠和顾客信任度低”等特点。

　　在媒体工作的王小姐每月花800元请钟点工帮她每天做4个小时的家务,她认为请不请保姆跟当前经济不景气没有太大关系,关键是现在请好一点的保姆比较困难。“一般请保姆的人都有比较稳定的收入,而且肯定是因为工作忙无暇照顾家里或其它客观原因才请保姆,是刚性需求。”王小姐说。

　　“其实现在并非没雇主来了,每天来的也有一定量,只是成交的不多。很多雇主现在都会考虑价钱问题了,以前不计较这个,而且对保姆需求的细化要求也不一样了。这说明市场的缺口还在,但雇主更看重保姆的服务质量和技能。”艾晓雄说。

　　他的看法得到大多数业内人士的认同。深圳市创乐福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总经理尤凤表示,深圳很多家庭还是有请保姆的经济能力的,很多高科技企业还是在发展的,这些人群工作繁忙,非常需要家政保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只要保姆的质量好,价格升降幅度在100—200元/月的范围内,还是有很多雇主愿意请的。”

　　“目前市场的品牌保姆还是紧缺的!”艾晓雄以公司的“山东大嫂”品牌为例,今年11月1日新来了60人,2—3天内就全部分完了。“很多雇主是宁缺毋滥,非要等到山东大嫂到才请,有的甚至等到晚上当夜就要带人走。因为山东大嫂是由当地政府整体输送,年龄以40岁居多,全部在济南培训半个月才送来深圳,把关严,还是唯一提供本地无犯罪记录的保姆,退回率很低。”

　　艾晓雄认为,去年同期还存在的10万保姆缺口不可能一下就堵住了。深圳佳居乐连锁家政公司项目执行总经理汪浩也表示,在这种特殊时期,行业里的传言特别多,有些负面影响被夸大了。他认为,家政行业仍有市场,保姆缺口也依旧存在。“只是提法上与往年不同,不是缺10万保姆,而是缺好保姆,即家政服务的量和质!”

　　与此同时,面对突如其来的现状,安丽芳则有另一种担忧,即春节将至,一部分目前在雇主家上岗的保姆要辞工回家过年,而现在待岗的保姆虽较往年多,但在一段时间里仍找不到雇主,也会因无法承受深圳的基本经济支出,而选择过完年后再回来,“因此到12月份时也未必不会再次出现保姆荒。”安丽芳说。

      迟早都要来的风暴

    “其实就家政业现状而言,即便没有金融海啸影响,这些问题也会出现,只是时间延后一些而已。由于整个行业还未形成规范管理,因此非常脆弱,往往外界有一点变动就会受影响。”

　　据孟君介绍,去年深圳协会对全市家政企业进行了一个全盘普查,截至去年年底,在工商局注册的家政企业一共有2000多家,但是还在营业的只有1007家。而家协经过逐一走访,发现真正营业的大约只有400—500家,其他的要么已转行,要么变了营业范围。

　　“在2000年之前,深圳的家政企业还不到20家,一下子发展到2000家的注册量,这么惊人的速度,实际上是一种经济上的发展造成的。”孟君认为,金融危机主要是对客户这个群体的影响大一些,比如一些企业或者炒股票的雇主,会被经济的因素影响其心理上的消费。

　　“毕竟家政服务行业是新兴行业,是经济发展下的一种产物,我们认为这是一种享受和高级的消费,这必然带来雇主期望的高级要求。但与之相反的是,目前普通的家政服务员素质比较低,文化程度不高,还达不到雇主要求的质量。同时,这些人年龄也较大,要改造也比较难,这造成了家政行业难经营。所以过去流行一句话叫做:找保姆难,做保姆难,经营保姆行业也难。”

　　孟君说,“此次金融风暴之下,待岗和降价更多的是一些非智能性的,因为他们有替代性,比如可以改聘钟点工之类。”

　　事实上,不少老家政从业人员早就有此心理准备,即发展过于迅速的家政业迟早都要经历洗牌,淘汰一些质量不好的企业。“这次只是因为金融海啸来得突然,逼着这个市场将洗牌提前了,原来我以为还要等一两年的。”汪浩对于现在的行市较为平静。

　　而对于行业现状,深圳市家协认为,家政业存在缺乏法律法规保障、定位模糊以及好保姆易流失等情况,而这正是行业脆弱,且在此次金融风暴中遇冷的真正症结所在。

　　“新的《劳动合同法》把保姆列为调整范围以外,这样等于还没有一部完整的法律将家政服务员规范起来,合同也无法执行下去。另外,尽管今年深圳工商部门制定了一个合同范本,但是‘员工制’的合同,而现在90%以上的家政企业还是执行‘中介制’,因此还是有些不合适。”

　　孟君说,深圳家政业经过了十几年的沉淀,已经培养出一批素质很好的保姆,但这些人力资源现在都留在雇主家,脱离了公司,留在企业的一些保姆要么相对服务质量没那么好,要么是新手,仍需培训。

　　“保姆直接与雇主交易,雇主每年可以少交一笔中介费,或者拿出其中一部分用于提高保姆待遇。‘过河拆桥’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业比比皆是,这导致一些企业生存困难,也迫使企业要提高中介费用。”孟君说,家政业的利润并不高,现在许多企业仅处于保本状态,但运营成本较高,最大头的就是培训家政服务员这块,费用支出包括师资、教具、场地和保姆的吃住。

　　“我们也希望在行业行规建设、社会保障和培训上能得到政府的一些支持,希望政府能给予适当的补贴,集中财力创建家政培训中心,力求使每一个保姆在上岗前都能够参加基本技能培训和道德培训。”

      企业让利应对行业困境

　　尽管市家协并不赞同降价介绍家政服务员,各家政公司也都表示提高质量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但为降低待岗保姆的积压率,他们仍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促销这一能最快扭转滞销状态的惯用手段　面对这几个月扰人的效益,安子家政公司创办13年来,首次在春季、节假日等特殊时期小幅下调收费标准,目的就是为争取多一点雇主,保住市场。

　　“往常雇主雇佣一个保姆,公司会按每个月10%的提成,一次性收取雇主平均2000元左右的服务费,而现在公司将优惠200元。”安丽芳说。除此之外,往年从不打广告的她,今年还专门在百度等网站打起广告。“在网站,公司的点击率越高、浏览量越大,排名就越靠前,客户信任度就越好。”

　　“我们除了让利之外,也想稳住保姆的军心,今年来我们这里的保姆在找到雇主之前,吃住全部由我们承担,并免费给他们培训,要求他们多练内功,培训时间也由原先的7天加长到10天左右。”艾晓雄说。

　　为了适应当前的市场,他任职的市中家家庭服务有限公司还新推出“保姆司机”项目。“以前有的老板要请两三个人,司机2000—3000元/月,保姆1700—1800元/月,但现在都减成一个了,所以我们就想到这种一人身兼两职的项目,工资定得也不高,1800—2500元/月左右,招来的很多都是以前是内地开出租车或者公交车的女性,现在市场比较好。”

　　而深圳佳居乐连锁家政则表示,在由行业协会为特殊时期制定价格之前,不会擅自降价。但事实上,此时正逢该公司8周年回馈客户活动,在为期一个月时间里,雇佣该公司提供的保姆可享受全年7折的中介服务费优惠。